205 孤子石心(上)
周雨自认为是个很合作的读者。所谓的合作,是说他很少去跟故事的逻辑和立场叫板。这种特质在他和罗彬瀚一起看电影时总是表现得尤为明显。当罗彬瀚评价某个情节不合逻辑,或者某个正派人物的动机解释完全像在“洗地”时,他就只是不予置评地看着。
那并不代表他对故事情节很满意,觉得很能说服自己。他只是觉得故事就是故事,其价值无非娱乐一时,不需投入多少心思。罗彬瀚的较真在他看来反而颇为难解,只能归之于爱好者的吹毛求疵。
然而,当他把骓翼氏的故事重读到半途时,脑海中已经浮现出许许多多混乱的思绪。骓翼氏是整本故事选集的最后一篇,此前他已目不转睛地读了将近三个小时,尤其是前面的文言篇又十分费劲,这让他开始感到眼乏神倦。于是他放下书,想闭上眼稍事休息。
中止阅读使得他脑海中那些乱想变得更加清晰真切。他发现自己在不由自主地反思整个故事。白河妃为什么会爱上骓翼氏呢?她背叛龙王是否算是一种不道德的行为?她和龙王又怎么算呢?那应该采取纵向历史的观点,视为封建婚姻对古代女妖的残酷压迫,还是当作现代道德的神话比喻,批判白河妃婚后出轨?对龙王情杀行为的复仇是否符合公平正义?
周雨不知道这些念头是怎么涌进自己脑袋里的。它们每一句都带着罗彬瀚严肃深沉的嗓音,且有疑似《今日说法》的背景乐在后头缭绕。那声音念得他脑袋发晕,意识不自觉地往下沉落,沉落,坠入梦境的狂想当中。他梦到自己打死了鼻歪眼斜的摩天,然后被一群乌鸦追杀着躲进山谷里。一群天鹅飞入山谷,在湖中悠游,其中最洁白漂亮的一只飞到他眼前,摇身变成了周妤。她带着微笑,坚持要周雨把自己的羽衣归还,周雨只得不停地分辩说衣服明明就穿在她身上,周妤根本听不进去。她拉着周雨的手,让他跟自己往西边去。周雨不知怎么就同意了,但却强调说绝不能生儿子,否则她会有性命之忧。周妤也很生气,与他争辩说生了女儿自己就必须离开。于是他们开始不停地争论,周妤恼怒地甩了一下头,那头长发变成一条巨大的黑蛇,朝着周雨脸上扑了过来。
他立刻惊醒了过来。那是种非常突兀的清醒,像是蓦然一下把开关拨动,从关闭档跳到了完全清醒。还没等他睁开眼就已知道自己刚才是在做梦,梦的内容还清清楚楚,让他既感到莫名其妙,又觉得无地自容。他怎么会做这样乱七八糟的梦呢?如果梦境真的是潜意识的显现,那他在脑海深处都是些什么念头呀?
万幸这只是个梦,除了他自己外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,且他也决心彻底将其遗忘,至死也不会说与旁人知晓。就当他如此暗下誓言时,某种柔软如发丝的东西扇到了他的脸。打得并不重,但却很颇为坚持,一下一下地扇个不停。
那个东西跳到他胸上,有几个小小的尖刺扎着他的皮肤,但不算太疼。那东西小幅度地跳来跳去,大声对他宣布:“起航!起航!”
周雨睁开眼睛。他看见对方橘红的喙,漆黑的眼,嫩黄的脑袋,蓝绿交织的身躯。当它张开翅膀时,那最边缘的外羽是近粉的紫色,斑斓如梦幻。它是周雨见过的最漂亮的彩虹种虎皮鹦鹉。
漂亮东西得意地在他胸前踩来踩去,被周雨无情地抓了下来。它倒是完全不怕人,兀自在周雨手中扭动不休,歪着脑袋跟周雨瞪眼。那表情仿佛在说:“醒啦?”
周雨盯着它看了一会儿。那个乱七八糟的梦还在困扰他,令他一时无法思考。当他总算想明白这只鸟应该在哪儿、应该和谁在一起时,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环顾房间。
他看到一个人待在正对院子的窗前。窗台上的花已经枯死,花盆都被周雨收了起来。那个人就这么坐在窗台上,用悬空的脚抵着窗台下的墙壁浮雕,以此保持平衡。那人背着光,使周雨无法看清他的视线,但他的手上正拿着一本书,以极快的速度翻阅着。按那翻书的频率,他不像在看书,而只是字面意义地把书“翻”了一遍。
周雨马上把手伸到周围摸索。不出所料,那本选集已经不在他身边了。尽管他已经将上面的内容看过一遍,但《骓翼氏》的故事很长,距离他上次阅读又过去得太久,他没有把握记清每一个细节。况且不止文字,书籍本身也大有可以追溯之处,因此他立刻开口,想要把那本书讨回。
然而,在他来得及交出对方的名字以前,窗前的荆璜却一下从窗台上跳了下来。周雨看不清他的表情,却能听见他声音里的恼怒:“一派胡言!”
他粗暴地抓住书边,一下就把其中几页扯了下来,然后哗哗地撕成碎片。周雨立刻起身喝止,但仍旧晚了一步。
“停什么停?”荆璜似乎完全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,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,“这破玩意儿留着干什么?”
周雨没有理会他的言语,也顾不上质问对方为何会出现在屋中。他只是大步走上前,从对方手里夺过那本书。荆璜似乎也没有阻拦的意思,就那么松开手,任由他把书取走。
被撕掉的书页并不多,内容应该是自《玉音女》的后段开始,连带着一个狐怪的短篇,最后结束于《骓翼氏》的前两页。确认这点的周雨松了口气,但仍然感到一团怒火在心底涌动——这些地方他昨夜都已仔细读过,不至于完全错过,但《玉音女》实在是太重要了,它是唯一明确和米根竹市有所关联的故事。
检查完书籍的损坏情况后,周雨又看向那些散落于地的碎纸。纸本身有些年头,质地很脆,荆璜的撕扯让它们又皱又破,没有一片比碗底更大。倘若有足够的耐心,周雨尚有希望将它们拼回原样,可那绝不是一个省时省力,能在他奔忙闲暇时完成的工作。
他自然心生怒气,荆璜却好似没事发声过那样伸出手,让被周雨扔下的鹦鹉飞到他手臂上停栖。刚才被抛下的经历似乎让鹦鹉也很不愉快,它责怪似地瞪着周雨说:“船长!两舷前进!”
“铁钩,闭嘴。”
荆璜看也不看,用手指随便地敲了一下它的脑袋。看来“铁钩”就是他给这只鹦鹉起的名字。
“你为什么在这里?”
周雨疏冷得有些无礼地问道。他注意到别墅的正门大开着,但那可能是他昨夜忘记将门锁上。
荆璜看起来毫不心虚。他皱着眉,把企图飞到他脑袋上的鹦鹉抓回手里,然后回答道:“我来找你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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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并不代表他对故事情节很满意,觉得很能说服自己。他只是觉得故事就是故事,其价值无非娱乐一时,不需投入多少心思。罗彬瀚的较真在他看来反而颇为难解,只能归之于爱好者的吹毛求疵。
然而,当他把骓翼氏的故事重读到半途时,脑海中已经浮现出许许多多混乱的思绪。骓翼氏是整本故事选集的最后一篇,此前他已目不转睛地读了将近三个小时,尤其是前面的文言篇又十分费劲,这让他开始感到眼乏神倦。于是他放下书,想闭上眼稍事休息。
中止阅读使得他脑海中那些乱想变得更加清晰真切。他发现自己在不由自主地反思整个故事。白河妃为什么会爱上骓翼氏呢?她背叛龙王是否算是一种不道德的行为?她和龙王又怎么算呢?那应该采取纵向历史的观点,视为封建婚姻对古代女妖的残酷压迫,还是当作现代道德的神话比喻,批判白河妃婚后出轨?对龙王情杀行为的复仇是否符合公平正义?
周雨不知道这些念头是怎么涌进自己脑袋里的。它们每一句都带着罗彬瀚严肃深沉的嗓音,且有疑似《今日说法》的背景乐在后头缭绕。那声音念得他脑袋发晕,意识不自觉地往下沉落,沉落,坠入梦境的狂想当中。他梦到自己打死了鼻歪眼斜的摩天,然后被一群乌鸦追杀着躲进山谷里。一群天鹅飞入山谷,在湖中悠游,其中最洁白漂亮的一只飞到他眼前,摇身变成了周妤。她带着微笑,坚持要周雨把自己的羽衣归还,周雨只得不停地分辩说衣服明明就穿在她身上,周妤根本听不进去。她拉着周雨的手,让他跟自己往西边去。周雨不知怎么就同意了,但却强调说绝不能生儿子,否则她会有性命之忧。周妤也很生气,与他争辩说生了女儿自己就必须离开。于是他们开始不停地争论,周妤恼怒地甩了一下头,那头长发变成一条巨大的黑蛇,朝着周雨脸上扑了过来。
他立刻惊醒了过来。那是种非常突兀的清醒,像是蓦然一下把开关拨动,从关闭档跳到了完全清醒。还没等他睁开眼就已知道自己刚才是在做梦,梦的内容还清清楚楚,让他既感到莫名其妙,又觉得无地自容。他怎么会做这样乱七八糟的梦呢?如果梦境真的是潜意识的显现,那他在脑海深处都是些什么念头呀?
万幸这只是个梦,除了他自己外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,且他也决心彻底将其遗忘,至死也不会说与旁人知晓。就当他如此暗下誓言时,某种柔软如发丝的东西扇到了他的脸。打得并不重,但却很颇为坚持,一下一下地扇个不停。
那个东西跳到他胸上,有几个小小的尖刺扎着他的皮肤,但不算太疼。那东西小幅度地跳来跳去,大声对他宣布:“起航!起航!”
周雨睁开眼睛。他看见对方橘红的喙,漆黑的眼,嫩黄的脑袋,蓝绿交织的身躯。当它张开翅膀时,那最边缘的外羽是近粉的紫色,斑斓如梦幻。它是周雨见过的最漂亮的彩虹种虎皮鹦鹉。
漂亮东西得意地在他胸前踩来踩去,被周雨无情地抓了下来。它倒是完全不怕人,兀自在周雨手中扭动不休,歪着脑袋跟周雨瞪眼。那表情仿佛在说:“醒啦?”
周雨盯着它看了一会儿。那个乱七八糟的梦还在困扰他,令他一时无法思考。当他总算想明白这只鸟应该在哪儿、应该和谁在一起时,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环顾房间。
他看到一个人待在正对院子的窗前。窗台上的花已经枯死,花盆都被周雨收了起来。那个人就这么坐在窗台上,用悬空的脚抵着窗台下的墙壁浮雕,以此保持平衡。那人背着光,使周雨无法看清他的视线,但他的手上正拿着一本书,以极快的速度翻阅着。按那翻书的频率,他不像在看书,而只是字面意义地把书“翻”了一遍。
周雨马上把手伸到周围摸索。不出所料,那本选集已经不在他身边了。尽管他已经将上面的内容看过一遍,但《骓翼氏》的故事很长,距离他上次阅读又过去得太久,他没有把握记清每一个细节。况且不止文字,书籍本身也大有可以追溯之处,因此他立刻开口,想要把那本书讨回。
然而,在他来得及交出对方的名字以前,窗前的荆璜却一下从窗台上跳了下来。周雨看不清他的表情,却能听见他声音里的恼怒:“一派胡言!”
他粗暴地抓住书边,一下就把其中几页扯了下来,然后哗哗地撕成碎片。周雨立刻起身喝止,但仍旧晚了一步。
“停什么停?”荆璜似乎完全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,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,“这破玩意儿留着干什么?”
周雨没有理会他的言语,也顾不上质问对方为何会出现在屋中。他只是大步走上前,从对方手里夺过那本书。荆璜似乎也没有阻拦的意思,就那么松开手,任由他把书取走。
被撕掉的书页并不多,内容应该是自《玉音女》的后段开始,连带着一个狐怪的短篇,最后结束于《骓翼氏》的前两页。确认这点的周雨松了口气,但仍然感到一团怒火在心底涌动——这些地方他昨夜都已仔细读过,不至于完全错过,但《玉音女》实在是太重要了,它是唯一明确和米根竹市有所关联的故事。
检查完书籍的损坏情况后,周雨又看向那些散落于地的碎纸。纸本身有些年头,质地很脆,荆璜的撕扯让它们又皱又破,没有一片比碗底更大。倘若有足够的耐心,周雨尚有希望将它们拼回原样,可那绝不是一个省时省力,能在他奔忙闲暇时完成的工作。
他自然心生怒气,荆璜却好似没事发声过那样伸出手,让被周雨扔下的鹦鹉飞到他手臂上停栖。刚才被抛下的经历似乎让鹦鹉也很不愉快,它责怪似地瞪着周雨说:“船长!两舷前进!”
“铁钩,闭嘴。”
荆璜看也不看,用手指随便地敲了一下它的脑袋。看来“铁钩”就是他给这只鹦鹉起的名字。
“你为什么在这里?”
周雨疏冷得有些无礼地问道。他注意到别墅的正门大开着,但那可能是他昨夜忘记将门锁上。
荆璜看起来毫不心虚。他皱着眉,把企图飞到他脑袋上的鹦鹉抓回手里,然后回答道:“我来找你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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