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章:余生之念
“那遗迹的暴走,明明是当年那个魔法师肆意使用了禁术,为何说是我引起的?”我不解地皱眉道。
“那个魔法师的行为,是导火索,而少年,汝才是一切发生的主要原因。”旅人冷漠地解说道,“汝第一次踏入那遗迹,与吾同族接触,因为承受不了你那过于强大的灵魂力量,吾同族的最后一丝灵魂碎片因此而消散,那座遗迹也因此失去了维持它的最后一丝力量——汝所获得的创造之器,正是吾同族生命的象征,亦是他留给你最后的遗物。之后,虽然那遗迹仍然能完成汝等认知中的‘馈赠’行为,但那也不过是最后的残存机能,一旦这个机能遭到干扰破坏,遗迹便会顷刻间土崩瓦解。不幸的是,那位魔法师所施展的禁术,正好破坏了遗迹的机能……换言之,正是由于你造成了吾同族之死,才会引发那次的事件。”
一时间,整个房间悄无声息了。
刚刚还无比激动的我,此刻安静地呆立在原地,没有动作,没有言语。
“哥哥……”阿雅有些担心地想要上前,尽管她并没怎么听懂事情的来龙去脉,但她能感觉到,此刻的我,有些不对劲。
亚南却伸手拦住了她,朝她摇了摇头。站在我身边的他,应该看清了我此刻是怎样的表情,知道这个时候不该靠近我。
“少年,汝也不必过分自责。”旅人却仿佛没有注意到这氛围的变化般,继续喃喃道,“吾等的夙愿,只是将世界的历史传承下去,至于那之后是生是死,已不重要。吾的同族在最后时刻将历史传承给了少年你,亦算是完成了心愿……”
别开玩笑了。
谁会因为这种事而自责。
你们旅人的死,又与我何干?
但是啊,我终于知道了,原来一切,一切都是因我而起。
今天的一切,原来都是我造成的。
如果当年没有进入遗迹,没有进行那无谓的接触,旅人就不会死,遗迹可能就不会崩溃,那个传送事件也不会发生,同伴们也不会失散,我和亚南也不会被送到这龙角峰大陆来。
我们也便不会经历这艰苦的十年!
我们原本可以所有人一起,安安稳稳地度过的童年,却因为我的行为而毁于一旦!
这一切原来都是我害的!
我才是罪魁祸首,我才是害得米米、害得大家家破人亡,生离死别的凶手!
是我害的!
察觉到时,自己已经在疯狂地捶打着心口。
因为悔恨而咬破嘴唇流出的鲜血,也将整个嘴角染成一片血红。
痛苦地按住额头的右手,指甲深深地嵌入了肉里。
在旁人看来,一定觉得我疯了吧。
“伊万!别这样!”月华忙奔到我的身旁,一把将我抱在了怀里。她很清楚我的过往,自然也明白,此刻的我是有多么痛苦。
“都是我害的……一切都是我的错……”我在月华的怀中依然悲痛地喃喃着。
“别这样,那不是你有意为之的。别这样苛责自己!”月华紧张地劝着,试图将我紧紧扣住额头的右手掰离——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不少鲜血了。
“哥哥,到底怎么了啊?”阿雅有些被吓到了,惊慌失措地向亚南问道,她大概从没看过,那个向来冷静的伊万露出这种疯狂的样子吧。
亚南却只是皱着眉头沉默着。这一次,他没有嘲笑我的脆弱,也没有鄙夷我的无力。毕竟,同为那次传送事件的受害者,亚南他,也许是最能体会我此刻心情的人吧。
其他人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,但我鲜有地暴露出这种样子,他们一个个都鸦雀无声,不知此刻该说些什么,做些什么。
唯有那始终面无表情的旅人,还在继续着:
“那么,历史已传承给诸位有缘人,少年的问题吾已解答,请容吾再次进入沉睡。愿梦神祝福汝等……”
“给我等一下!”亚南突然制止了即将消失的旅人,“一大堆问题没弄明白,可别想就这么跑了!”
“我也还有问题!”月华补充道。
“天选之人,还有天神遗族,很遗憾,供给我实体化的魂力已不足,除非再次输入足够的多的魂力,但据我感知,天选之人,汝体内的魂力已所剩无几……”旅人道。
“那就让这家伙来!”亚南说着,不由分说将我从月华怀中扯了出来,拉到旅人面前,“你不是说这家伙魂力极高吗,让他输入……”
“那样的话,吾会和吾的同族一样死去……”
“你不是说你们死不死无所谓的吗,怎么,现在怕死了?”
“够了,亚南。”
就在这两人争论时,我挣开了亚南拉着我的手,说道,然后,不顾众人的讶异,面无表情,自顾自地向遗迹出口走去。
回到天羽舰时,已是深夜,船上的人们早已熟睡,而我,没有丝毫睡意,火急火燎地开始收拾衣物,打包干粮,俨然一副要独自远行的架势。
“你想要做什么,伊万!不要自暴自弃!”
月华伸手拦住了我。
“对啊,伊万,有什么难过的、没法解决的事,跟大家商量下吧,我们是伙伴不是吗?”
艾丽也凑过来安慰道。
大家因为我的离去,也没有在那山洞遗迹久留,全部跟了回来,此刻,八人挤在狭小的船舱内,一齐带着担忧的神色看着我。
我停下了手中的忙碌,定了定神,决定向大家讲述这十年的因缘。
不讲明白就擅自离去的话,是不负责任的,这不是一个大人该做的事。于是,我娓娓道来:出生的偏远小村比特村,将我从森林中捡回家抚养的温柔的父亲,发现我实际上拥有强大魂力、之后又只能无奈离去的索菲亚师父,那个乖巧、爱哭、老是被人欺负、却愿意陪伴和保护我的米米,和罗斯维尔第一次在遗迹的相遇,无意中唤醒旅人并得到潘多拉之壶,之后,遗迹的暴走,无意中制造出的大传送阵,失散的同伴,最后,龙角峰大陆的十年。
讲着讲着,已是泪流满面。
“……那便是我所经历的一切。”我结束了故事,用手掌擦了擦眼泪。
成年人们,都陷入了沉默,而阿雅,更是已经忍不住捂着嘴抽泣起来。
“我一直以为,那只是个事故,直到刚刚,我知道这一切都是我因为我的缘故……”
“伊万,不要这样说!你并不想那样的……”月华依然试图安慰我。
“我明白,月华姐,我都明白。”我摇摇头道,“但是,我原本就抱着要将失散的同伴们找回来的愿望,这十年,也一直在朝着这个目标不断努力,差一点就想要放弃了……经过这次,我反而明白了,自己不应该放弃,不,是没有资格放弃。”
我顿了顿,深吸一口气,一字一句地说:
“我伊万在此立下誓言,因为我而失散的同伴们,无论生与死,我伊万都要将他们找回来,哪怕是耗尽这一生,我也要把他们找回来!”
那便是我的觉悟。
从这一刻起,我为了赎罪而奔波的余生,就此开始。
船舱里静悄悄的,没有人劝我。看来,大家都知道,此刻的我心意已决,无法动摇。
“……我们明白你的觉悟了,伊万。可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?”月华还是最先开口了,她指着我手中的行李说,“一个人离开?那样有意义吗?”
阿雅也配合地猛力点头,显然也不想我走。
“……我想再去一趟遗迹里面,制造一次传送法阵。”我说。
“咦?”大家同时诧异起来。
“既然没有办法得知儿时的同伴们被传送到了哪里,那我能想到的唯一方法,就是再次制造一次大传送法阵,也许,会有几率传送到同伴们十年前被传送到的位置。”
“那几率也太低了吧?而且都已经经过了十年,他们怎么可能还傻傻地留在原地?”月华质疑道。
“应该至少会留下一点蛛丝马迹吧,总比大海捞针要强。”我说,“所以,我今晚就要去制造传送法阵,并立刻传送了,大家,一直以来,谢谢你们的照顾,我不能陪大家一起了……”
“……就那么想一个人单干吗?就那么信不过我们这些同伴,信不过我吗?”月华有点恼火了,“至少探索遗迹这一路,都是你跟我一起走下来的,这次我也可以和你一起……”
“不行,你走了,谁来带领船上的人?”我打断了她,“阿玛拉、尤利娅还有大铁老爷子他们,总不能也跟着我一起去不知道目的地的地方冒险吧?月华姐,你必须留下来引导这一船的难民,我可不觉得修罗军能照顾好他们。”
我说着,瞅了一眼亚南,他果然是一副“我们当然不会管那些人”的表情。
月华语塞了,她是很识大局之人,自然明白我所说不无道理。可从个人感情上来说,她又实在放心不下我一个人离去,所以才会如此难以抉择吧。
“……我要陪哥哥一起。”突然,阿雅也抹了一把眼泪,站到了我的身边紧紧握住我的手。
“你这丫头……”
“你这家伙!”
几乎是同时的,我和亚南都发话了。
“哥哥刚刚答应会带我一起走的,不准反悔,不准跟我讲道理!”阿雅率先堵住了我的嘴,同时又面向亚南,“还有,我说了哥哥是我现在唯一信任的人,而且有我在,也可以保护哥哥!亚南,不要阻止我,我现在不想听你讲话!”
可想而知亚南现在是多么恼火的神情了,更别提,这可是当着一大群人的面被女孩子拒绝——虽然大家都装作没听见侧过了脸去——对自负的亚南来说,当真是奇耻大辱。
“……你当真就这么跟着我这个废物哥哥?”亚南咬着牙问道。
“不准你再叫哥哥废物!哥哥至少没有杀掉爸爸!”阿雅也怒道,这下,气氛又让这俩孩子弄得凝重了。
沉默了良久,亚南将目光转向了我。
“那么,我的废物哥哥,你真的下定决心了吗?跟着修罗军的话,你这样的废物还有翻身的可能,如果你执意沉溺在过去,一生都去做那种无用功的话,这辈子就没有希望了!”
“……还记得你曾经问我的问题吗?你问我,这辈子真正想做的是什么。”我说。
“啊啊,记得,当然记得!”
“你现在找到答案了吗?”
“找到了啊!我真正想做的,就是成为这世上最强,不再受任何人的束缚,不再满足任何人的期待,只为自己而活的、一个真正自由的英雄,不,应该叫王者才对!”
“是吗……恭喜你,找到了自己想走的路。”我对亚南这过于崇高的理想不置可否,只是淡淡地说,“可我的答案,依然和那时一样——找到失散的同伴们。所以,我俩的道路注定了各不相同,亚南,我与你始终是无法一同前进的,就在此分别吧。”
“……行,你有种,混蛋哥哥和阿雅,你们都有种,滚吧,爱滚多远滚多远!以后别让我再看到你们!”
愤愤地抛下这句,亚南转过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船舱,就如同一个赌气了的孩子一般。
原本就还只是个孩子,亚南这家伙。可是,他也有了“修罗军”这个容身之处,以及一群强大得足够照顾他的兄弟姐妹,所以,即便没有我在他身边,他也能好好地成长下去吧。
只希望,这孩子不要再继续误入歧途了。
“月华姐,亚南……之后能麻烦你正确地引导他一下吗?”我向月华请求道。
“没空!我安排下这一船的难民后,也会离开,谁愿意整天跟着那九个玩军事游戏的孩子啊!”月华却抱着臂一脸不耐地回答,似乎还在为我不带她一起出发而赌气。
唉,女人啊,我从前世开始就不擅长应付呢。月华也是,阿雅也是,真让人头痛。
“……月华老大,实在不行,我们几个跟着伊万去吧。”
冷不丁的,凡上前一步开口道。
“你们?”我和月华异口同声惊讶道。
“对啊,伊万你看嘛,月华老大需要领导大家,抽不开身,可我们剑鱼小队不同啊,我们实力一般般,也没有领导的才华,留在船上也是可有可无,但是呢,只是跟着你和阿雅妹妹去冒险的话,倒是应该还算值得信赖的保护者哦!”凡爽朗地笑道,同时瞅了瞅身后的艾丽和阿龙——两人都欣然点头表示赞同。
“是吗……这样的话倒也是不错……”月华拖着下巴思虑了一阵,点点头表示可以接受这个建议。
“等下,凡,你可想清楚了,我要去的地方,可能是世界上任何一个角落,我自己都不知道目的地所在,你们三个就这么轻易跟着我……”我急道,老实说,我不想再失去任何同伴了,所以,让这些人再陪着我一起踏入传送阵,我多少还是有些抵触。
可剑鱼小队的三人,却似乎已经下定了决心。
“失去了白螺城的我们,本来就没有家了啊,所以,无论目的地是哪都没关系呢。”凡说。
“是啊,而且,我们本来就是因为种种原因,被迫逃亡到这片荒芜的大陆,现在能有机会离开,我们也挺高兴的呢!”这是艾丽的话。
“从伊万你来到这片大陆开始,我们就第一个相遇,你不觉得,这也是命运的安排吗?总之,咱们之间的缘分都有十年了,这次也一样,一起走吧。”阿龙难得说出了十分感性的话语。
我望着这三人,眼睛有些湿润。
“好啦,伊万小哥,就放弃抵抗,接受同伴们的好意吧。”月华也适时地敲了一下我的脑袋,温柔地说,“等将船上的人一切安顿好后,我也会去找你们的,别忘了,我俩可是探索遗迹的好搭档,你可别单方面地说要离队哦!”
“……真是……说不过你们这些家伙……”
我说着,声音有些哽咽。
这一刻,我才终于明白,这十年,其实并不算是白费。
我远离了故乡,远离了亲人,失去了儿时的同伴,但是,也正因此,我才能结识这些新的伙伴,拥有这一连串新的羁绊。
原来,我一直都不是孤单一人。
我曾经质疑,为何重生后的我,命运依然如此坎坷——生来即是无能者,年幼之时又突逢变故,经历了无数死亡的威胁,无数的失去与离别,更在这荒芜的大陆度过了惨淡的童年。任何一部里的重生者,都不会有我这么憋屈的人生吧?
可是,那不就是真实的人生吗?人生,充满了欢笑与悲伤,相遇与离别,好也好,坏也好,不过都是命运的指引。而我要做的,不过是顺应这命运的潮流,不断向前迈进而已。
只要这样想,这样做的话,就一定会有好事发生的,对吧?
我面前的这些好伙伴,不正印证了这一点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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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个魔法师的行为,是导火索,而少年,汝才是一切发生的主要原因。”旅人冷漠地解说道,“汝第一次踏入那遗迹,与吾同族接触,因为承受不了你那过于强大的灵魂力量,吾同族的最后一丝灵魂碎片因此而消散,那座遗迹也因此失去了维持它的最后一丝力量——汝所获得的创造之器,正是吾同族生命的象征,亦是他留给你最后的遗物。之后,虽然那遗迹仍然能完成汝等认知中的‘馈赠’行为,但那也不过是最后的残存机能,一旦这个机能遭到干扰破坏,遗迹便会顷刻间土崩瓦解。不幸的是,那位魔法师所施展的禁术,正好破坏了遗迹的机能……换言之,正是由于你造成了吾同族之死,才会引发那次的事件。”
一时间,整个房间悄无声息了。
刚刚还无比激动的我,此刻安静地呆立在原地,没有动作,没有言语。
“哥哥……”阿雅有些担心地想要上前,尽管她并没怎么听懂事情的来龙去脉,但她能感觉到,此刻的我,有些不对劲。
亚南却伸手拦住了她,朝她摇了摇头。站在我身边的他,应该看清了我此刻是怎样的表情,知道这个时候不该靠近我。
“少年,汝也不必过分自责。”旅人却仿佛没有注意到这氛围的变化般,继续喃喃道,“吾等的夙愿,只是将世界的历史传承下去,至于那之后是生是死,已不重要。吾的同族在最后时刻将历史传承给了少年你,亦算是完成了心愿……”
别开玩笑了。
谁会因为这种事而自责。
你们旅人的死,又与我何干?
但是啊,我终于知道了,原来一切,一切都是因我而起。
今天的一切,原来都是我造成的。
如果当年没有进入遗迹,没有进行那无谓的接触,旅人就不会死,遗迹可能就不会崩溃,那个传送事件也不会发生,同伴们也不会失散,我和亚南也不会被送到这龙角峰大陆来。
我们也便不会经历这艰苦的十年!
我们原本可以所有人一起,安安稳稳地度过的童年,却因为我的行为而毁于一旦!
这一切原来都是我害的!
我才是罪魁祸首,我才是害得米米、害得大家家破人亡,生离死别的凶手!
是我害的!
察觉到时,自己已经在疯狂地捶打着心口。
因为悔恨而咬破嘴唇流出的鲜血,也将整个嘴角染成一片血红。
痛苦地按住额头的右手,指甲深深地嵌入了肉里。
在旁人看来,一定觉得我疯了吧。
“伊万!别这样!”月华忙奔到我的身旁,一把将我抱在了怀里。她很清楚我的过往,自然也明白,此刻的我是有多么痛苦。
“都是我害的……一切都是我的错……”我在月华的怀中依然悲痛地喃喃着。
“别这样,那不是你有意为之的。别这样苛责自己!”月华紧张地劝着,试图将我紧紧扣住额头的右手掰离——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不少鲜血了。
“哥哥,到底怎么了啊?”阿雅有些被吓到了,惊慌失措地向亚南问道,她大概从没看过,那个向来冷静的伊万露出这种疯狂的样子吧。
亚南却只是皱着眉头沉默着。这一次,他没有嘲笑我的脆弱,也没有鄙夷我的无力。毕竟,同为那次传送事件的受害者,亚南他,也许是最能体会我此刻心情的人吧。
其他人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,但我鲜有地暴露出这种样子,他们一个个都鸦雀无声,不知此刻该说些什么,做些什么。
唯有那始终面无表情的旅人,还在继续着:
“那么,历史已传承给诸位有缘人,少年的问题吾已解答,请容吾再次进入沉睡。愿梦神祝福汝等……”
“给我等一下!”亚南突然制止了即将消失的旅人,“一大堆问题没弄明白,可别想就这么跑了!”
“我也还有问题!”月华补充道。
“天选之人,还有天神遗族,很遗憾,供给我实体化的魂力已不足,除非再次输入足够的多的魂力,但据我感知,天选之人,汝体内的魂力已所剩无几……”旅人道。
“那就让这家伙来!”亚南说着,不由分说将我从月华怀中扯了出来,拉到旅人面前,“你不是说这家伙魂力极高吗,让他输入……”
“那样的话,吾会和吾的同族一样死去……”
“你不是说你们死不死无所谓的吗,怎么,现在怕死了?”
“够了,亚南。”
就在这两人争论时,我挣开了亚南拉着我的手,说道,然后,不顾众人的讶异,面无表情,自顾自地向遗迹出口走去。
回到天羽舰时,已是深夜,船上的人们早已熟睡,而我,没有丝毫睡意,火急火燎地开始收拾衣物,打包干粮,俨然一副要独自远行的架势。
“你想要做什么,伊万!不要自暴自弃!”
月华伸手拦住了我。
“对啊,伊万,有什么难过的、没法解决的事,跟大家商量下吧,我们是伙伴不是吗?”
艾丽也凑过来安慰道。
大家因为我的离去,也没有在那山洞遗迹久留,全部跟了回来,此刻,八人挤在狭小的船舱内,一齐带着担忧的神色看着我。
我停下了手中的忙碌,定了定神,决定向大家讲述这十年的因缘。
不讲明白就擅自离去的话,是不负责任的,这不是一个大人该做的事。于是,我娓娓道来:出生的偏远小村比特村,将我从森林中捡回家抚养的温柔的父亲,发现我实际上拥有强大魂力、之后又只能无奈离去的索菲亚师父,那个乖巧、爱哭、老是被人欺负、却愿意陪伴和保护我的米米,和罗斯维尔第一次在遗迹的相遇,无意中唤醒旅人并得到潘多拉之壶,之后,遗迹的暴走,无意中制造出的大传送阵,失散的同伴,最后,龙角峰大陆的十年。
讲着讲着,已是泪流满面。
“……那便是我所经历的一切。”我结束了故事,用手掌擦了擦眼泪。
成年人们,都陷入了沉默,而阿雅,更是已经忍不住捂着嘴抽泣起来。
“我一直以为,那只是个事故,直到刚刚,我知道这一切都是我因为我的缘故……”
“伊万,不要这样说!你并不想那样的……”月华依然试图安慰我。
“我明白,月华姐,我都明白。”我摇摇头道,“但是,我原本就抱着要将失散的同伴们找回来的愿望,这十年,也一直在朝着这个目标不断努力,差一点就想要放弃了……经过这次,我反而明白了,自己不应该放弃,不,是没有资格放弃。”
我顿了顿,深吸一口气,一字一句地说:
“我伊万在此立下誓言,因为我而失散的同伴们,无论生与死,我伊万都要将他们找回来,哪怕是耗尽这一生,我也要把他们找回来!”
那便是我的觉悟。
从这一刻起,我为了赎罪而奔波的余生,就此开始。
船舱里静悄悄的,没有人劝我。看来,大家都知道,此刻的我心意已决,无法动摇。
“……我们明白你的觉悟了,伊万。可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?”月华还是最先开口了,她指着我手中的行李说,“一个人离开?那样有意义吗?”
阿雅也配合地猛力点头,显然也不想我走。
“……我想再去一趟遗迹里面,制造一次传送法阵。”我说。
“咦?”大家同时诧异起来。
“既然没有办法得知儿时的同伴们被传送到了哪里,那我能想到的唯一方法,就是再次制造一次大传送法阵,也许,会有几率传送到同伴们十年前被传送到的位置。”
“那几率也太低了吧?而且都已经经过了十年,他们怎么可能还傻傻地留在原地?”月华质疑道。
“应该至少会留下一点蛛丝马迹吧,总比大海捞针要强。”我说,“所以,我今晚就要去制造传送法阵,并立刻传送了,大家,一直以来,谢谢你们的照顾,我不能陪大家一起了……”
“……就那么想一个人单干吗?就那么信不过我们这些同伴,信不过我吗?”月华有点恼火了,“至少探索遗迹这一路,都是你跟我一起走下来的,这次我也可以和你一起……”
“不行,你走了,谁来带领船上的人?”我打断了她,“阿玛拉、尤利娅还有大铁老爷子他们,总不能也跟着我一起去不知道目的地的地方冒险吧?月华姐,你必须留下来引导这一船的难民,我可不觉得修罗军能照顾好他们。”
我说着,瞅了一眼亚南,他果然是一副“我们当然不会管那些人”的表情。
月华语塞了,她是很识大局之人,自然明白我所说不无道理。可从个人感情上来说,她又实在放心不下我一个人离去,所以才会如此难以抉择吧。
“……我要陪哥哥一起。”突然,阿雅也抹了一把眼泪,站到了我的身边紧紧握住我的手。
“你这丫头……”
“你这家伙!”
几乎是同时的,我和亚南都发话了。
“哥哥刚刚答应会带我一起走的,不准反悔,不准跟我讲道理!”阿雅率先堵住了我的嘴,同时又面向亚南,“还有,我说了哥哥是我现在唯一信任的人,而且有我在,也可以保护哥哥!亚南,不要阻止我,我现在不想听你讲话!”
可想而知亚南现在是多么恼火的神情了,更别提,这可是当着一大群人的面被女孩子拒绝——虽然大家都装作没听见侧过了脸去——对自负的亚南来说,当真是奇耻大辱。
“……你当真就这么跟着我这个废物哥哥?”亚南咬着牙问道。
“不准你再叫哥哥废物!哥哥至少没有杀掉爸爸!”阿雅也怒道,这下,气氛又让这俩孩子弄得凝重了。
沉默了良久,亚南将目光转向了我。
“那么,我的废物哥哥,你真的下定决心了吗?跟着修罗军的话,你这样的废物还有翻身的可能,如果你执意沉溺在过去,一生都去做那种无用功的话,这辈子就没有希望了!”
“……还记得你曾经问我的问题吗?你问我,这辈子真正想做的是什么。”我说。
“啊啊,记得,当然记得!”
“你现在找到答案了吗?”
“找到了啊!我真正想做的,就是成为这世上最强,不再受任何人的束缚,不再满足任何人的期待,只为自己而活的、一个真正自由的英雄,不,应该叫王者才对!”
“是吗……恭喜你,找到了自己想走的路。”我对亚南这过于崇高的理想不置可否,只是淡淡地说,“可我的答案,依然和那时一样——找到失散的同伴们。所以,我俩的道路注定了各不相同,亚南,我与你始终是无法一同前进的,就在此分别吧。”
“……行,你有种,混蛋哥哥和阿雅,你们都有种,滚吧,爱滚多远滚多远!以后别让我再看到你们!”
愤愤地抛下这句,亚南转过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船舱,就如同一个赌气了的孩子一般。
原本就还只是个孩子,亚南这家伙。可是,他也有了“修罗军”这个容身之处,以及一群强大得足够照顾他的兄弟姐妹,所以,即便没有我在他身边,他也能好好地成长下去吧。
只希望,这孩子不要再继续误入歧途了。
“月华姐,亚南……之后能麻烦你正确地引导他一下吗?”我向月华请求道。
“没空!我安排下这一船的难民后,也会离开,谁愿意整天跟着那九个玩军事游戏的孩子啊!”月华却抱着臂一脸不耐地回答,似乎还在为我不带她一起出发而赌气。
唉,女人啊,我从前世开始就不擅长应付呢。月华也是,阿雅也是,真让人头痛。
“……月华老大,实在不行,我们几个跟着伊万去吧。”
冷不丁的,凡上前一步开口道。
“你们?”我和月华异口同声惊讶道。
“对啊,伊万你看嘛,月华老大需要领导大家,抽不开身,可我们剑鱼小队不同啊,我们实力一般般,也没有领导的才华,留在船上也是可有可无,但是呢,只是跟着你和阿雅妹妹去冒险的话,倒是应该还算值得信赖的保护者哦!”凡爽朗地笑道,同时瞅了瞅身后的艾丽和阿龙——两人都欣然点头表示赞同。
“是吗……这样的话倒也是不错……”月华拖着下巴思虑了一阵,点点头表示可以接受这个建议。
“等下,凡,你可想清楚了,我要去的地方,可能是世界上任何一个角落,我自己都不知道目的地所在,你们三个就这么轻易跟着我……”我急道,老实说,我不想再失去任何同伴了,所以,让这些人再陪着我一起踏入传送阵,我多少还是有些抵触。
可剑鱼小队的三人,却似乎已经下定了决心。
“失去了白螺城的我们,本来就没有家了啊,所以,无论目的地是哪都没关系呢。”凡说。
“是啊,而且,我们本来就是因为种种原因,被迫逃亡到这片荒芜的大陆,现在能有机会离开,我们也挺高兴的呢!”这是艾丽的话。
“从伊万你来到这片大陆开始,我们就第一个相遇,你不觉得,这也是命运的安排吗?总之,咱们之间的缘分都有十年了,这次也一样,一起走吧。”阿龙难得说出了十分感性的话语。
我望着这三人,眼睛有些湿润。
“好啦,伊万小哥,就放弃抵抗,接受同伴们的好意吧。”月华也适时地敲了一下我的脑袋,温柔地说,“等将船上的人一切安顿好后,我也会去找你们的,别忘了,我俩可是探索遗迹的好搭档,你可别单方面地说要离队哦!”
“……真是……说不过你们这些家伙……”
我说着,声音有些哽咽。
这一刻,我才终于明白,这十年,其实并不算是白费。
我远离了故乡,远离了亲人,失去了儿时的同伴,但是,也正因此,我才能结识这些新的伙伴,拥有这一连串新的羁绊。
原来,我一直都不是孤单一人。
我曾经质疑,为何重生后的我,命运依然如此坎坷——生来即是无能者,年幼之时又突逢变故,经历了无数死亡的威胁,无数的失去与离别,更在这荒芜的大陆度过了惨淡的童年。任何一部里的重生者,都不会有我这么憋屈的人生吧?
可是,那不就是真实的人生吗?人生,充满了欢笑与悲伤,相遇与离别,好也好,坏也好,不过都是命运的指引。而我要做的,不过是顺应这命运的潮流,不断向前迈进而已。
只要这样想,这样做的话,就一定会有好事发生的,对吧?
我面前的这些好伙伴,不正印证了这一点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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