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三章 韶华易逝
他的唇颤抖,声音微弱得连自己都听不清:“芷馨……是你。你没有死……?”
女子静立原地,手里的长剑指着地面,剑尖还在滴血。地上,薛凝昏迷过去,薛仁亭胸口一个骇人的血窟窿,早已一命呜呼。
“你……杀了他?”飒痕的眼神倏地恢复清明,目光冷峻地滑过她的头顶。
女子身上的黑纱在夜风中飞舞,衣摆上以暗线密绣的暗花祥云折射出幽幽的银光。飒痕的瞳子里冰刃闪动,他记得曾经交手过一个喋血门护法,所穿衣物上的刺绣就是这种。
女子抬手,丢弃了手里染血的长剑,缓缓摘下面上黑纱。轻风撩动,将她的发丝向耳后吹拢,露出眼睛之下的整个面容--颧骨以下,从耳根蔓延至颈子,密密麻麻地生满了青色藤蔓一般的经络,细密如织,交错纵横,面目可怖!
飒痕的身体猛地震动了一下,说不出话来。女子却仰面狂放大笑,笑声嘶哑暗沉,像是百年的苍松在夜风中沙沙颤栗。几只夜鹄滑过杏树林上空的苍穹,翅膀上的黑羽被震散,仓惶地逃窜。
半晌,女子停止了阴森的笑声,沙着嗓音问:“痕,你看到这样的我,还会赞我人比花娇么?”
飒痕脸色惨白,不知是因为这状似妖魔的脸孔,还是胸口剑伤恶化。
女子的眸子里掠过恨意,脸上的笑容不减,在青幽经络的衬托下,更显扭曲得可怖。她蹲下身,拎着薛仁亭已经开始冰冷的尸体,冷笑:“都是这个老匹夫,三年前他见死不救,才害我落得今日这不人不鬼的样子。痕,你说,我该放过他吗?”
飒痕扫了她一眼,今日的洛芷馨已不复往日的单纯善解人意,她的心已经完全被仇恨的种子埋没。一个人的容貌无论做出多大改变都依然还是那个人,但若心也跟着改变,便无可救药了。
洛芷馨的手心攥紧,继续咬牙切齿地说着:“这个老贼实在可恶!当年你为了我甚至向他下跪,他却宝贝自己那点炼蛊的药材,不肯施救。三年后,同样是你带着那丫头来求救。我本想如果他一样拒绝,就饶他多活几年,没想到他竟然想也不想就答应相救。哼,这是他自取灭亡,怪不得我!”
飒痕忍着伤口的疼痛,叹息道:“芷馨,救与不救,是薛神医的自由。更何况他为了当年的一念之差,已经立誓终生不踏出谪仙谷一步,你又何苦咄咄相逼呢?”
“医者父母心,救死扶伤本来就是医者的天职!薛仁亭见死不救,不配做个医生,我不过是替天收他!”洛芷馨的脸上被阴郁笼罩,衬着全身的黑纱,犹如地狱钻出来的罗刹,“还有逍遥宫那个魔鬼,他也会不得好死!苍天无眼,我就替天行道,让他们一个个都得到应有的报应!”
飒痕摇头不语。三年前的错,虽然缘起宫主,但一切其实都是他自己亲手造成。为此,他背离逍遥宫,自立灵犀山庄,终日活在对芷馨的忏悔当中,却没想,芷馨根本就没有死!
记得他与芷馨都是孤儿,自幼相识,以乞讨为生。后来他幸得宫主赏识,带回逍遥宫调教,芷馨便在泠雪峰山脚住下。宫主残酷严厉,学艺虽然是件辛苦的事,但逢空暇下山与芷馨相会,在她面前展示新学的招式,总有说不出的成就感。
十三岁那年,他艺满出师,所接到的第一个任务也是出师考核的任务,就是杀人!而目标,不是别人,正是芷馨!想来是他常常私自下山去找芷馨,宫主都看在眼里,没作声色而已。
那时他年幼没有主张,深知宫主的性格,没用的人是断不能在逍遥宫活下去的,但又不忍心对芷馨下手。两个小孩私自商量之后,想出一个令两人事后都懊悔终生的办法。他们得知世外谪仙谷有薛神医妙手回春,可以起死回生,便决定由飒痕假意出手将芷馨打成重伤不醒,瞒过宫主的眼睛,再私下送芷馨上谪仙谷求医。
谁知宫主早已看出两人心计,若飒痕不肯下杀手,便要亲自出手。飒痕只能出全力,将芷馨打得经脉尽断,当场呕血没了鼻息。后来每日以千年人参续命,才勉强撑到谪仙谷,见到薛神医。那段时日,芷馨受尽濒死的折磨,每日在鬼门关徘徊,早已心死意摧。当得知薛神医不肯施救,飒痕跪地恳求三天三夜依然闭门不见时,心念俱丧,索性投崖了断了生命。
那时的飒痕年少气盛,当下狂性大发,用剑架在薛神医脖子上,责备他不配做医者,逼他立誓,终生不可出谪仙谷救人。又将仇恨转到宫主身上,背弃逍遥宫,独自离开泠雪峰。
为了完全与逍遥宫脱离关系,不再受逍遥宫追杀,他答应不惜一切为宫主完成三件至难的事。夺取传国玉玺正是其中一件。
忆起悲凉往事,飒痕也不由地沉下脸来。今时他已成年,渐渐看清当初的一切。若那时,他就可以奋起反抗宫主,便不会造成现在的残局,可惜芷馨捡回一条性命后,不仅不能看透,反而更加偏执。
“芷馨,当年你坠崖之后,是如何还生的呢?”飒痕问。
洛芷馨的眼睛忽然通红,咬着牙齿说:“你我都不可能想到,那山崖底下竟然是喋血门发源之地。喋血门终年研究灵药异术,我这个半死不活的人自然成了他们的试验品。三年了,我像具尸体常年泡在药缸里,我的骨头全部被重新接好,待我睁开眼睛时,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药人!我的血液里流着毒药,我的血管全部都是绿色的,就是你眼前的这幅模样,哈哈……哈哈哈!除了这双眼睛,我全身上下还有哪一处能让你认出?哈哈,哈哈哈……”
飒痕听得头皮发寒,纵是他这样杀人无数,经历过许多惨不人道的场面的人,也难以想象这其中的恐怖。难怪芷馨的性情会有如此大的转变,要将她从苦海中解救,实在难上加难。
“所以,你现在是喋血门的人。对谭香下手,诱使我带她上谪仙谷求医,都是你的计谋?”
洛芷馨的脸上闪过一丝得意,大声说:“我自从活过来,就无时无刻不想着复仇和找你。没想到,让我发现了那个丫头。逍遥宫主高深莫测,但那个丫头却是他的软肋,我更没有想到,你居然也对她特别的关心。对她下手,是一箭双雕之计,既可以惩治薛仁亭这个老匹夫,又能引出逍遥宫里那个魔鬼……”
飒痕心中一慌,立刻出声打断:“她只是个孩子,什么都不懂。”
“当年宫主下令要你杀我时,你我何尝不是孩子?”洛芷馨愤然质问。
飒痕竟然无言以对,是他亏欠芷馨,没想到却牵连了谭香。如今芷馨已经被仇恨蒙蔽了眼睛,要化解她的偏执,不能与她硬碰硬。
“当年的事,与那孩子无关,是我打你一掌,你要报仇,就冲着我来吧,她何其无辜。”
“是吗?”洛芷馨好像被刺了一下,忽然冷笑,“你还在为她说好话。她刺你一剑的时候,可没有手下留情。”
飒痕断然开口:“那并不是她的本意。我知道她是受人控制。”
“既如此,你打我一掌,她替我还你一剑,你我已经互不相欠。那丫头对喋血门来说还有大用处,我暂时不会叫她死。”洛芷馨忽然深深地看了飒痕一眼,这时候,起了大风,她的声音沙哑着,破碎地传到飒痕耳中:
“逍遥宫必毁。痕,你既然已经离开了逍遥宫,就不要再过问这件事。洛芷馨已死,往后我所做的一切,都是在为喋血门办事,你,不要再管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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女子静立原地,手里的长剑指着地面,剑尖还在滴血。地上,薛凝昏迷过去,薛仁亭胸口一个骇人的血窟窿,早已一命呜呼。
“你……杀了他?”飒痕的眼神倏地恢复清明,目光冷峻地滑过她的头顶。
女子身上的黑纱在夜风中飞舞,衣摆上以暗线密绣的暗花祥云折射出幽幽的银光。飒痕的瞳子里冰刃闪动,他记得曾经交手过一个喋血门护法,所穿衣物上的刺绣就是这种。
女子抬手,丢弃了手里染血的长剑,缓缓摘下面上黑纱。轻风撩动,将她的发丝向耳后吹拢,露出眼睛之下的整个面容--颧骨以下,从耳根蔓延至颈子,密密麻麻地生满了青色藤蔓一般的经络,细密如织,交错纵横,面目可怖!
飒痕的身体猛地震动了一下,说不出话来。女子却仰面狂放大笑,笑声嘶哑暗沉,像是百年的苍松在夜风中沙沙颤栗。几只夜鹄滑过杏树林上空的苍穹,翅膀上的黑羽被震散,仓惶地逃窜。
半晌,女子停止了阴森的笑声,沙着嗓音问:“痕,你看到这样的我,还会赞我人比花娇么?”
飒痕脸色惨白,不知是因为这状似妖魔的脸孔,还是胸口剑伤恶化。
女子的眸子里掠过恨意,脸上的笑容不减,在青幽经络的衬托下,更显扭曲得可怖。她蹲下身,拎着薛仁亭已经开始冰冷的尸体,冷笑:“都是这个老匹夫,三年前他见死不救,才害我落得今日这不人不鬼的样子。痕,你说,我该放过他吗?”
飒痕扫了她一眼,今日的洛芷馨已不复往日的单纯善解人意,她的心已经完全被仇恨的种子埋没。一个人的容貌无论做出多大改变都依然还是那个人,但若心也跟着改变,便无可救药了。
洛芷馨的手心攥紧,继续咬牙切齿地说着:“这个老贼实在可恶!当年你为了我甚至向他下跪,他却宝贝自己那点炼蛊的药材,不肯施救。三年后,同样是你带着那丫头来求救。我本想如果他一样拒绝,就饶他多活几年,没想到他竟然想也不想就答应相救。哼,这是他自取灭亡,怪不得我!”
飒痕忍着伤口的疼痛,叹息道:“芷馨,救与不救,是薛神医的自由。更何况他为了当年的一念之差,已经立誓终生不踏出谪仙谷一步,你又何苦咄咄相逼呢?”
“医者父母心,救死扶伤本来就是医者的天职!薛仁亭见死不救,不配做个医生,我不过是替天收他!”洛芷馨的脸上被阴郁笼罩,衬着全身的黑纱,犹如地狱钻出来的罗刹,“还有逍遥宫那个魔鬼,他也会不得好死!苍天无眼,我就替天行道,让他们一个个都得到应有的报应!”
飒痕摇头不语。三年前的错,虽然缘起宫主,但一切其实都是他自己亲手造成。为此,他背离逍遥宫,自立灵犀山庄,终日活在对芷馨的忏悔当中,却没想,芷馨根本就没有死!
记得他与芷馨都是孤儿,自幼相识,以乞讨为生。后来他幸得宫主赏识,带回逍遥宫调教,芷馨便在泠雪峰山脚住下。宫主残酷严厉,学艺虽然是件辛苦的事,但逢空暇下山与芷馨相会,在她面前展示新学的招式,总有说不出的成就感。
十三岁那年,他艺满出师,所接到的第一个任务也是出师考核的任务,就是杀人!而目标,不是别人,正是芷馨!想来是他常常私自下山去找芷馨,宫主都看在眼里,没作声色而已。
那时他年幼没有主张,深知宫主的性格,没用的人是断不能在逍遥宫活下去的,但又不忍心对芷馨下手。两个小孩私自商量之后,想出一个令两人事后都懊悔终生的办法。他们得知世外谪仙谷有薛神医妙手回春,可以起死回生,便决定由飒痕假意出手将芷馨打成重伤不醒,瞒过宫主的眼睛,再私下送芷馨上谪仙谷求医。
谁知宫主早已看出两人心计,若飒痕不肯下杀手,便要亲自出手。飒痕只能出全力,将芷馨打得经脉尽断,当场呕血没了鼻息。后来每日以千年人参续命,才勉强撑到谪仙谷,见到薛神医。那段时日,芷馨受尽濒死的折磨,每日在鬼门关徘徊,早已心死意摧。当得知薛神医不肯施救,飒痕跪地恳求三天三夜依然闭门不见时,心念俱丧,索性投崖了断了生命。
那时的飒痕年少气盛,当下狂性大发,用剑架在薛神医脖子上,责备他不配做医者,逼他立誓,终生不可出谪仙谷救人。又将仇恨转到宫主身上,背弃逍遥宫,独自离开泠雪峰。
为了完全与逍遥宫脱离关系,不再受逍遥宫追杀,他答应不惜一切为宫主完成三件至难的事。夺取传国玉玺正是其中一件。
忆起悲凉往事,飒痕也不由地沉下脸来。今时他已成年,渐渐看清当初的一切。若那时,他就可以奋起反抗宫主,便不会造成现在的残局,可惜芷馨捡回一条性命后,不仅不能看透,反而更加偏执。
“芷馨,当年你坠崖之后,是如何还生的呢?”飒痕问。
洛芷馨的眼睛忽然通红,咬着牙齿说:“你我都不可能想到,那山崖底下竟然是喋血门发源之地。喋血门终年研究灵药异术,我这个半死不活的人自然成了他们的试验品。三年了,我像具尸体常年泡在药缸里,我的骨头全部被重新接好,待我睁开眼睛时,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药人!我的血液里流着毒药,我的血管全部都是绿色的,就是你眼前的这幅模样,哈哈……哈哈哈!除了这双眼睛,我全身上下还有哪一处能让你认出?哈哈,哈哈哈……”
飒痕听得头皮发寒,纵是他这样杀人无数,经历过许多惨不人道的场面的人,也难以想象这其中的恐怖。难怪芷馨的性情会有如此大的转变,要将她从苦海中解救,实在难上加难。
“所以,你现在是喋血门的人。对谭香下手,诱使我带她上谪仙谷求医,都是你的计谋?”
洛芷馨的脸上闪过一丝得意,大声说:“我自从活过来,就无时无刻不想着复仇和找你。没想到,让我发现了那个丫头。逍遥宫主高深莫测,但那个丫头却是他的软肋,我更没有想到,你居然也对她特别的关心。对她下手,是一箭双雕之计,既可以惩治薛仁亭这个老匹夫,又能引出逍遥宫里那个魔鬼……”
飒痕心中一慌,立刻出声打断:“她只是个孩子,什么都不懂。”
“当年宫主下令要你杀我时,你我何尝不是孩子?”洛芷馨愤然质问。
飒痕竟然无言以对,是他亏欠芷馨,没想到却牵连了谭香。如今芷馨已经被仇恨蒙蔽了眼睛,要化解她的偏执,不能与她硬碰硬。
“当年的事,与那孩子无关,是我打你一掌,你要报仇,就冲着我来吧,她何其无辜。”
“是吗?”洛芷馨好像被刺了一下,忽然冷笑,“你还在为她说好话。她刺你一剑的时候,可没有手下留情。”
飒痕断然开口:“那并不是她的本意。我知道她是受人控制。”
“既如此,你打我一掌,她替我还你一剑,你我已经互不相欠。那丫头对喋血门来说还有大用处,我暂时不会叫她死。”洛芷馨忽然深深地看了飒痕一眼,这时候,起了大风,她的声音沙哑着,破碎地传到飒痕耳中:
“逍遥宫必毁。痕,你既然已经离开了逍遥宫,就不要再过问这件事。洛芷馨已死,往后我所做的一切,都是在为喋血门办事,你,不要再管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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