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1章 往事成空(3)
“没错,什么天道正义,什么悲悯众生,通通都是狗屁!”
无支祁的声音越来越激动,越来越高昂,仿佛璋华就是他自己一般:“这么多年,你付出的时候,挣扎的时候,有谁在意?你被困在这暗无天日的深渊里痛不欲生,有谁关心?璋华,你压抑的太久。放弃吧,放弃你所谓的坚持,放弃那些假仁假义。看看你的心吧,早就已经千疮百孔了!听听你自己的声音吧!早知今日,当初为何不能自私一点?苍天对你如此不公!你为何不能自私一点?!”
为何?
为何不能自私一点……
鸾姝默默矗立着,黑暗不断蚕食着她身边仅存的光芒,直至消失殆尽堕为永夜,最后竟连舅舅的身影也都完全消融不见。
积年的怨恨、愤懑,像火焰像针硭,燎刺着鸾姝每一寸灵魂。浓烈的浊气,如滚滚洪流,令鸾姝窒息,溺毙。
“怎样?被反噬的滋味如何?现在可再也没人能来救你了。”
无支祁如鬼魅般从黑暗中盘游而来,瞪着焦黄突出的眼睛,肆意桀桀怪笑:“你恨吗?怨吗?不甘吗?”
他用利爪扼住鸾姝的咽喉,伸长脖颈,将脸贴近鸾姝,想要瞧瞧那长发遮掩下的脸庞,该有着怎样痛苦的表情。
“无支祁……”
鸾姝缓缓抬起头来。脸上满是纵横交错的泪痕,可是双眸中没有怨恨,没有愤怒,没有绝望,有的只是无尽的怜惜与哀伤。无支祁徒然一怔,竟忍不住放开手腕,倒退一步。
“你一定,很痛苦吧。”
鸾姝伸出双手,温柔的捧起了无支祁的脸庞:“我知道的,我都感受的到。”
无支祁怔怔的愣在原地,闭上了双眼。
啊。
好温暖,好熟悉的感觉。
多少年以前,他也曾感受过同样的一双手。那是多么宽厚,多么温暖有力,曾将他从黑暗中救赎出来。有多少年了?一千年?还是一千三百年?
他已记不清了,在那幽暗冰冷的水底,他所期望的,不就是这样的一双手,一句问吗?可惜他等的那个人,已经再也回不来了。
原来,原来他与璋华,不过同是天涯沦落人罢了。原来鸾姝的治疗术从一开始针对的就他无支祁啊……
回忆一时涌上心头。
他也曾受万人敬仰,曾心怀天下,曾是福泽一方的淮水水神。
那年大地上洪水肆虐,鬼门在各地纷纷涌现,人间妖魔横行,灵气浊气失衡,就连他出生的桐柏山也不能幸免。
天界才历经一场混乱,莲城也早将弟子派往去了各地封印鬼门,再也分不出多余的人手。他所庇佑的子民夜夜向他祷告哭诉,祈求救助。于是他便义无反顾的纵身跃入鬼门,作法封住洞口,以自身法力修复鬼门,净化浊气。
纵使他本是通天白猿,天生浊气的克星,能够吸收浊气转化为自身灵力。然而接连数月,只有他独自苦苦支撑,无人支援。一刻都不能放松,一刻都不能停息,他的身体早就达到了极限……体内的浊气已不能被净化,还未吸入浊气的却如洪水般拼命倒灌。
他看着自己俊美的脸庞变得越发狰狞,雪白柔顺的长发纷纷掉落,光滑的肌肤变得粗粝干瘪,头上的鲜花枯萎凋零,萦绕在身边的果木香气变成腐臭的血腥。
鬼怪的尸泥,在他身边越积越厚。他双腿像灌了铅似的,行动越来越迟缓。他的每一寸肌肤都如灼烧般疼痛,每一次呼吸都像打翻了五脏六腑。
他有多少次想要逃走,有多少次心生后悔,可是,可是想到鬼门外的人们还在等着他,依仗着他,他就都坚持下来了。
但是,等到他终于将鬼怪斩尽,精疲力竭的从鬼门中爬出来的时候,一切都变了。
人们看到他,惊恐的四散逃窜。有些胆子大的就拾起石头,朝他砸过来,看他不躲开也不反击,便又用木棍鱼叉去扎他、赶他。
“别打了,求你们别打了……好疼啊,呜呜呜,好疼啊。”
“死妖怪!丑八怪!别过来!别过来!滚回你的鬼洞里去!”
“你们、你们不认识我了吗?我是无支祁,是你们的淮水水神啊。”
他挣扎着爬到河边往下望去,看到水中的倒影,突然吓得发出一声惊恐的惨叫。
这个不人不鬼的怪物是谁啊?又秃又丑,双目突出青面獠牙,难道……难道就是自己吗?
又是一阵石子如雨点般朝他打过来,他抱头蜷缩着,呜呜的哭泣起来,可是连声音都变得粗哑难听。
有个声音不断在他耳畔响起:“值得吗?你为了那么一群不相干的人做到这样,值得吗?看看他们现在是如何报答你的?你不委屈吗?不恨吗?”
“可是,可是他们只是没有认出我来。他们只是害怕我的模样,并没有真正想要害我。”
“你太累了,太困了。你需要休息。好好睡吧,接下来的就交给我吧。”
“你是谁?”
“哈哈,我是你自己啊。睡吧,睡吧,我会保护你的。”
从那以后,他便发现无法再控制自己的身体,那个由浊气产生的另一个无支祁已经完全取代了他。
他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双手撕裂别人的胸膛,在淮水掀起冲天巨浪,带走无数条鲜活的生命,那曾经清澈的江水甚至变成了血红色。那些他曾拼尽心力守护的东西,最终全部毁于一旦……
他痛苦,他恐惧,可是又无法阻止。心力交瘁之下,他终于失去了意识沉沉睡去。
不知过了多久,直到后来有一天他醒来,发现自己满身血污,脖颈上被铁链锁着,困在一个冰冷阴暗的水底。对面有一个魁梧英俊的男人手持利剑,正抵在他的胸膛,两条浓眉紧皱着,如炬一般的目光锐利的投掷下来。
啊啊……这个人是要来杀我的吗?为什么会变成这样?
他分明恐惧的想要抱着头躲起来,可是双手却在狂躁的撕扯脖子上的铁链。他分明想要呼救,想要放声痛哭,可是一张开嘴却在癫狂的大笑不止,咒骂不止。
那男人一定会被他惹怒的吧,无支祁绝望的闭上了眼睛,等待着死亡的降临。
可是忽然之间,他听到对面传来一声叹息。男人放下了手中的剑,双手温柔的捧起他的脸庞,用指尖拭过他的眼角:“无支祁,不要哭泣。我知道,你的痛苦我全都感受的到。”
啊,好温暖,好宽厚的手掌。
无支祁缓缓的闭上了眼睛,感受着一股温暖的灵力,源源不断的自那男人掌中汇入自己的体内。
“无支祁,我叫禹。”
男人的声音温柔而低沉:“我将你封印于此,相信有朝一日你终会醒来,战胜自己。我将我的神力分于你,望能分担你的痛苦。你要记住,我一直都在你身边,陪伴着你,等待着你。”
那熟悉的温柔,熟悉的灵力,伴着鸾姝的呼唤,再次自体内苏醒。
啊。禹。原来你真的一直都在。可是我为什么会忘记这么重要的事呢?
“对不起,对不起……”
两行湿热的眼泪沿着脸颊滚落,无支祁双手捂住脸庞,悲伤的恸哭起来。
这一千年以来,他都做了些什么啊?
他还是时时沉睡,时时败给另一个自己,甚至对禹产生了恨意。还让自己的灵体分|身从封印的裂缝逃了出去,千里迢迢、用尽手段去追杀一个毫不相干的女孩子……一错再错,一错再错,像自己这样懦弱可恶的人怎么还有脸活着?怎么不去死啊……
“没有的事哦。”
鸾姝将无支祁轻轻拥入怀中,柔声安慰道:“无支祁一点也不懦弱,只不过心里受伤了而已。就连被人追着打的时候,都没有想到要害人,你有一颗很温柔很善良的心。”
无支祁扬起脸来,彷徨道:“可是、可是你不恨我吗?我害璋华受了那么多苦,害他变成了这副模样。”
鸾姝微微一笑:“要说完全不恨那是肯定假的。但你不是也一直努力的在和自己做着斗争吗?我都看到了,那个被捅死的三苗侍卫,不过是一截酷似人型的枯木而已。是你保护了舅舅,他最终还是没有打破自己坚持的道义。”
无支祁不敢置信道:“是我保护了他?真的是我做的吗?”
“当然了,能骗过另一个无支祁的,也只有你自己了。所以,我原谅你了。”
“可是……可是我还是无法原谅自己。”
无支祁又掩面呜呜哭泣起来。鸾姝长长的叹了口气,将他搂在怀中,柔声道:“有什么人能不犯错误呢?就连另一个无支祁,也只是想要保护你而已啊,只不过是用错了方法。就算天底下所有人都不原谅你,你也要原谅自己,与自己和解啊。”
刹那之间,无边的黑暗骤然消失,鸾姝又回到了那间挂满卷轴的石屋之中。柳离轩与风岚飞奔至她的身旁,围了上来。无支祁也从璋华体内剥离,宛如婴儿一般蜷缩在鸾姝的怀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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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支祁的声音越来越激动,越来越高昂,仿佛璋华就是他自己一般:“这么多年,你付出的时候,挣扎的时候,有谁在意?你被困在这暗无天日的深渊里痛不欲生,有谁关心?璋华,你压抑的太久。放弃吧,放弃你所谓的坚持,放弃那些假仁假义。看看你的心吧,早就已经千疮百孔了!听听你自己的声音吧!早知今日,当初为何不能自私一点?苍天对你如此不公!你为何不能自私一点?!”
为何?
为何不能自私一点……
鸾姝默默矗立着,黑暗不断蚕食着她身边仅存的光芒,直至消失殆尽堕为永夜,最后竟连舅舅的身影也都完全消融不见。
积年的怨恨、愤懑,像火焰像针硭,燎刺着鸾姝每一寸灵魂。浓烈的浊气,如滚滚洪流,令鸾姝窒息,溺毙。
“怎样?被反噬的滋味如何?现在可再也没人能来救你了。”
无支祁如鬼魅般从黑暗中盘游而来,瞪着焦黄突出的眼睛,肆意桀桀怪笑:“你恨吗?怨吗?不甘吗?”
他用利爪扼住鸾姝的咽喉,伸长脖颈,将脸贴近鸾姝,想要瞧瞧那长发遮掩下的脸庞,该有着怎样痛苦的表情。
“无支祁……”
鸾姝缓缓抬起头来。脸上满是纵横交错的泪痕,可是双眸中没有怨恨,没有愤怒,没有绝望,有的只是无尽的怜惜与哀伤。无支祁徒然一怔,竟忍不住放开手腕,倒退一步。
“你一定,很痛苦吧。”
鸾姝伸出双手,温柔的捧起了无支祁的脸庞:“我知道的,我都感受的到。”
无支祁怔怔的愣在原地,闭上了双眼。
啊。
好温暖,好熟悉的感觉。
多少年以前,他也曾感受过同样的一双手。那是多么宽厚,多么温暖有力,曾将他从黑暗中救赎出来。有多少年了?一千年?还是一千三百年?
他已记不清了,在那幽暗冰冷的水底,他所期望的,不就是这样的一双手,一句问吗?可惜他等的那个人,已经再也回不来了。
原来,原来他与璋华,不过同是天涯沦落人罢了。原来鸾姝的治疗术从一开始针对的就他无支祁啊……
回忆一时涌上心头。
他也曾受万人敬仰,曾心怀天下,曾是福泽一方的淮水水神。
那年大地上洪水肆虐,鬼门在各地纷纷涌现,人间妖魔横行,灵气浊气失衡,就连他出生的桐柏山也不能幸免。
天界才历经一场混乱,莲城也早将弟子派往去了各地封印鬼门,再也分不出多余的人手。他所庇佑的子民夜夜向他祷告哭诉,祈求救助。于是他便义无反顾的纵身跃入鬼门,作法封住洞口,以自身法力修复鬼门,净化浊气。
纵使他本是通天白猿,天生浊气的克星,能够吸收浊气转化为自身灵力。然而接连数月,只有他独自苦苦支撑,无人支援。一刻都不能放松,一刻都不能停息,他的身体早就达到了极限……体内的浊气已不能被净化,还未吸入浊气的却如洪水般拼命倒灌。
他看着自己俊美的脸庞变得越发狰狞,雪白柔顺的长发纷纷掉落,光滑的肌肤变得粗粝干瘪,头上的鲜花枯萎凋零,萦绕在身边的果木香气变成腐臭的血腥。
鬼怪的尸泥,在他身边越积越厚。他双腿像灌了铅似的,行动越来越迟缓。他的每一寸肌肤都如灼烧般疼痛,每一次呼吸都像打翻了五脏六腑。
他有多少次想要逃走,有多少次心生后悔,可是,可是想到鬼门外的人们还在等着他,依仗着他,他就都坚持下来了。
但是,等到他终于将鬼怪斩尽,精疲力竭的从鬼门中爬出来的时候,一切都变了。
人们看到他,惊恐的四散逃窜。有些胆子大的就拾起石头,朝他砸过来,看他不躲开也不反击,便又用木棍鱼叉去扎他、赶他。
“别打了,求你们别打了……好疼啊,呜呜呜,好疼啊。”
“死妖怪!丑八怪!别过来!别过来!滚回你的鬼洞里去!”
“你们、你们不认识我了吗?我是无支祁,是你们的淮水水神啊。”
他挣扎着爬到河边往下望去,看到水中的倒影,突然吓得发出一声惊恐的惨叫。
这个不人不鬼的怪物是谁啊?又秃又丑,双目突出青面獠牙,难道……难道就是自己吗?
又是一阵石子如雨点般朝他打过来,他抱头蜷缩着,呜呜的哭泣起来,可是连声音都变得粗哑难听。
有个声音不断在他耳畔响起:“值得吗?你为了那么一群不相干的人做到这样,值得吗?看看他们现在是如何报答你的?你不委屈吗?不恨吗?”
“可是,可是他们只是没有认出我来。他们只是害怕我的模样,并没有真正想要害我。”
“你太累了,太困了。你需要休息。好好睡吧,接下来的就交给我吧。”
“你是谁?”
“哈哈,我是你自己啊。睡吧,睡吧,我会保护你的。”
从那以后,他便发现无法再控制自己的身体,那个由浊气产生的另一个无支祁已经完全取代了他。
他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双手撕裂别人的胸膛,在淮水掀起冲天巨浪,带走无数条鲜活的生命,那曾经清澈的江水甚至变成了血红色。那些他曾拼尽心力守护的东西,最终全部毁于一旦……
他痛苦,他恐惧,可是又无法阻止。心力交瘁之下,他终于失去了意识沉沉睡去。
不知过了多久,直到后来有一天他醒来,发现自己满身血污,脖颈上被铁链锁着,困在一个冰冷阴暗的水底。对面有一个魁梧英俊的男人手持利剑,正抵在他的胸膛,两条浓眉紧皱着,如炬一般的目光锐利的投掷下来。
啊啊……这个人是要来杀我的吗?为什么会变成这样?
他分明恐惧的想要抱着头躲起来,可是双手却在狂躁的撕扯脖子上的铁链。他分明想要呼救,想要放声痛哭,可是一张开嘴却在癫狂的大笑不止,咒骂不止。
那男人一定会被他惹怒的吧,无支祁绝望的闭上了眼睛,等待着死亡的降临。
可是忽然之间,他听到对面传来一声叹息。男人放下了手中的剑,双手温柔的捧起他的脸庞,用指尖拭过他的眼角:“无支祁,不要哭泣。我知道,你的痛苦我全都感受的到。”
啊,好温暖,好宽厚的手掌。
无支祁缓缓的闭上了眼睛,感受着一股温暖的灵力,源源不断的自那男人掌中汇入自己的体内。
“无支祁,我叫禹。”
男人的声音温柔而低沉:“我将你封印于此,相信有朝一日你终会醒来,战胜自己。我将我的神力分于你,望能分担你的痛苦。你要记住,我一直都在你身边,陪伴着你,等待着你。”
那熟悉的温柔,熟悉的灵力,伴着鸾姝的呼唤,再次自体内苏醒。
啊。禹。原来你真的一直都在。可是我为什么会忘记这么重要的事呢?
“对不起,对不起……”
两行湿热的眼泪沿着脸颊滚落,无支祁双手捂住脸庞,悲伤的恸哭起来。
这一千年以来,他都做了些什么啊?
他还是时时沉睡,时时败给另一个自己,甚至对禹产生了恨意。还让自己的灵体分|身从封印的裂缝逃了出去,千里迢迢、用尽手段去追杀一个毫不相干的女孩子……一错再错,一错再错,像自己这样懦弱可恶的人怎么还有脸活着?怎么不去死啊……
“没有的事哦。”
鸾姝将无支祁轻轻拥入怀中,柔声安慰道:“无支祁一点也不懦弱,只不过心里受伤了而已。就连被人追着打的时候,都没有想到要害人,你有一颗很温柔很善良的心。”
无支祁扬起脸来,彷徨道:“可是、可是你不恨我吗?我害璋华受了那么多苦,害他变成了这副模样。”
鸾姝微微一笑:“要说完全不恨那是肯定假的。但你不是也一直努力的在和自己做着斗争吗?我都看到了,那个被捅死的三苗侍卫,不过是一截酷似人型的枯木而已。是你保护了舅舅,他最终还是没有打破自己坚持的道义。”
无支祁不敢置信道:“是我保护了他?真的是我做的吗?”
“当然了,能骗过另一个无支祁的,也只有你自己了。所以,我原谅你了。”
“可是……可是我还是无法原谅自己。”
无支祁又掩面呜呜哭泣起来。鸾姝长长的叹了口气,将他搂在怀中,柔声道:“有什么人能不犯错误呢?就连另一个无支祁,也只是想要保护你而已啊,只不过是用错了方法。就算天底下所有人都不原谅你,你也要原谅自己,与自己和解啊。”
刹那之间,无边的黑暗骤然消失,鸾姝又回到了那间挂满卷轴的石屋之中。柳离轩与风岚飞奔至她的身旁,围了上来。无支祁也从璋华体内剥离,宛如婴儿一般蜷缩在鸾姝的怀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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